给糖水片下一个定义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儿,抑或根本就无法下定义。

  说糖水片就是像糖水一样甜甜蜜蜜的摄影作品,这是对读者智力的侮辱。说那些美丽风景,花花草草的片子就是糖水片,未免有失偏颇。我自己倒是有一个定义,说糖水片就是过于“直白”的片子,这话听上去挺有道理,但经不起推敲,什么叫直白?你眼中的直白对我可能是深不可测,所以还要对直白进行再定义,而我又没有笛卡尔的能力,去怀疑一切能怀疑的东西,直到怀疑不下去为止,从而在坚实的基础上定义一切。

  几百年前的笛卡尔,在巴伐利亚寒冷的冬天,躲在火炉里,对大量人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进行怀疑,想办法让自己的理论能站得住脚。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老头,每天对着电脑的屏幕,埋头苦写程序代码。老头是几年前我在硅谷碰到的,Sun Microsystem的副总裁,此人就是Java的缔造者之一。据说他每年都要写很多代码,林林总总地有五十多万行。一个巨型公司的副总,还要爬在电脑前吭哧吭哧地写代码,都不知道该让人说什么。他的见解是,只有在写代码的实践中,才能更好地体会如何构造系统。当时我的想法是,这位副总可比我认识的那位网管傻多了。

  在我以前呆的公司里,有位网管,实在闲来无事,便自告奋勇地担当起构造系统的工作,尽管一点写代码的经验都没有。每天在纸上写写画画,老板很满意,我也无话可说。到不是嫉妒这位朋友,而是没办法让他明白我的想法,只好任其设计。

  说到傻,我见过很多傻子,但有三位给我的印象最深。

第一位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比我还大。当时家属院里有开水房提供热水,这位老兄天天按时三次去打开水。在去开水房的路上,每碰到一个人,他就举起水壶,大喊一声:“打开水!”,言语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长大了,他更大了。每次回来还能碰到,除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嗓音略微沙哑,打开水还是那么高兴和自信,仿佛这就是他的最高境界。后来打开水不小心走丢了,渺无音信,没了傻子,人们着实地失落了一阵子。

  第二位是从王小波的杂文上读来的,王小波说:我有位阿姨,生了个傻女儿,比我大几岁,不知从几岁开始学会了缝扣子。她大概还学过些别的,但没有学会。总而言之,这是她唯一的技能。我到她家去坐时,每隔三到五分钟,这傻丫头都要对我狂嚎一声:“我会缝扣子!”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让我向她学缝扣子。但我就是不肯,理由有二;其一,我自己会缝扣子;其二,我怕她扎着我。她这样爱我,让人感动。但她身上的味也很难闻。

  第三位是从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看来的,影片里的傻子每天骑根木棍,呆在大院门口。每当马猴他们见到他时,就对他喊一声:“古鲁姆!”,傻子立马回一句:“欧吧!”,没有一点犹豫,透着坚定。这对话好像是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中游击队的联络暗号。欧吧与上两位傻子有所不同,这点我回头再说。

  一个程序员几年写五十万行代码的也不少,可绝大多数还是程序员,从没有多想什么,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重复工作。可这位副总,偏不甘寂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断地否定所做的工作,绞尽脑汁地从这些无味的代码中抽象出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的结构,搭出了令我感叹不已的系统,终成大家。

  不幸的是,由于公司裁员,那位网管下了岗。这老兄倒是自信满满,以为有了系统设计的经验,定能以此为生。可六七年过去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的确令人难过。

  林林总总地扯了半天,就是想说,如果你永远都满足于拍些美丽风景,花花草草,永远都在听邓丽君的《甜蜜蜜》,丝毫没有审美上的疲劳,就像打开水,缝扣子一样,就不要谈什么糖水片。先去大量地拍片子,然后品味大师们的作品,再用批评地眼光否定自己拍的片子,在否定之中前进。到了一定的时候,回头看看自己以前的东西,你就明白什么是糖水片了。

  洛克说的好:“我们应该悲悯我们相互间的无知,在一切温和而正派的说服中除去这种无知,不可因为旁人不肯放弃自己的意见,就立刻以为旁人顽固不化而恶待他们。”我们取笑傻子,是因为我们比傻子们进了一步,但谁知道在那些沉默不语的智者心里,我们是不是傻子呢?
必须要尊重别人的作品,那怕在我们看来是糖水的片子。

  我尊重别人的东西,但你不能阻挡我蔑视自己的东西。所以,什么是糖水片?糖水片就是在自己进步之前拍的并通过学习实践沉思悟彻而进步之后被自己否定了的摄影作品。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结尾,马猴他们都长大成人,再次聚会时,哥儿几个乘着大奔,又看见了傻子欧吧。几个人伸着脖子对傻子大叫:“古鲁姆!古鲁姆!”,只见傻子困惑地看着这几位,并没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回答“欧吧”。等车子过去了,傻子回过神儿来,对着他们大喊一声: “傻逼!”

  看到这里,我哈哈大笑。你看,傻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进步,学会了打开水,缝扣子没学会的新词儿。
  傻子进步了,而马猴他们对傻子的认识却没有进步,从这一点来看,的确是傻逼。

文/ 西安: